风流艳后  佛法与天意的较量

 

王永贵

 

她行得，奈何我行不得？

北魏王朝出了两位临朝听政的皇太后，文明皇太后成为一代政治家，影响历史几百年；胡灵皇太后，却成为慈禧式的人物，让北魏王朝分崩离析。纵然你运交华盖，但是你命犯桃花。人生天地间，奈何造化弄人。

 

胡太后，安定临泾(甘肃镇原县)人，北魏晚期政治舞台上，颇具影响的人物。她“临朝听政”十三年之久，“位总禁要，手握王爵”，在北魏晚期的政治生活中，扮演过极为重要的角色。

父亲胡国珍，担任过刺史，曾司牧一方；后迁升为司徒，成为朝廷要员。生活在这样的家庭，她应该是一个读过书，胸有文华锦秀的小小才女了。

所以，在她“临朝听政”的时候，才能有“亲览万机，手笔断决”的从容。

 

奈何你胡太后克夫邢子，以小妾之身，登临人主之位。纵然有贵人相助，但是在你的身上，始终有中国正统文化中的政治原罪。她至死也没搞明白，虽然她虔诚的建造佛寺，为什么她最后还遁入空门，仍不免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
 

按照北魏旧制，为防止“子幼母壮，干涉朝政”的弊端，有“母死子贵”的规矩。胡太后登临九五之尊，是群臣劝进，通过政变的结果。

 

胡太后的家族崇信佛法。在她年幼的时候，生活在一个虔诚的佛教圈中。伯父生有四男，堂兄第每人有一个教名。姑姑出家在瑶光寺，好谈佛事，精通佛理，是洛阳城内著名的僧尼，出入于宫廷大内，游走于皇后、嫔妃及公主、贵夫人之间讲经布道。

《北史》记载：“太后性聪悟，多才艺，姑既为尼，幼相依托，略得佛经大义。”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，日久天长耳目熏陶，能不给她坚定的佛教信仰呢？

也许，她应该感谢她的姑姑。她进入宫廷，是姑姑通过后门关系，才得以实现的。

姑姑在皇家寺院出家，讲论佛经深入浅出，为人亦是八面玲珑。世宗初年进入宫中传道，和宫中女官、妃嫔打得火热，言谈中不时地炫耀，女侄如何聪明美丽，这样皇帝才把她召进宫中，有了一个成华妇的身份。

 

姑姑虽然为她敲开皇家大门。在一个美女如云的地方，仅有聪明美丽是不够的，还必须有过人的才智与胆识。

在当时宫中皇帝的女人们，都背地里祈祷，愿生诸王、公主，而不愿生太子。唯独她的见解：“天子岂可独无子，何缘畏一身之死，而令皇家不育冢嫡乎？”每在幽深宁静的夜晚，每每独自发誓：“但愿怀的是男孩儿，最好能够当长子。有了儿子，即使身死也在所不惜。”

也许是命运的垂青，也许是观音菩萨显灵，她真的生了一个男孩儿。生下魏肃宗之后，在他的人生阶梯上，又向上迈进了危险的一步。

如果有一天，儿子真的当上皇帝，那就是她走向死亡的那一天……这是她注定的命运，因为按照正规途径，她必须得死，没有成为皇太后的可能。

 

延昌四年，世宗皇帝死了，时年三十三岁。

皇帝死的那样突然，却没来得及杀死这位聪慧的女人。朝中大臣崔光、于忠、王显等人，急忙立六岁的元诩为帝。

高皇后忙与左右计议，要杀掉小皇帝的生母。

大臣崔光、于忠等人，在得到了消息以后，马上派人把她藏了起来，并派兵加以严密防守。这是一场政治负债，她十分感激崔光等人。

 

是时，高皇后的父亲高肇，皇帝的舅舅执掌大权。高肇拥重兵在外，崔光等人又假借高太后名义，任命高肇录尚书事，小皇帝也写信向高肇告哀，恳请他率军回朝。 

此时，高肇纵然弄权，但对世宗皇帝还比较忠诚。他为皇帝的死感到悲伤，一路上甚至掉了几斤肉。但是，回到洛阳吊祭过皇帝，就被崔光等人杀死。

除掉高肇后，大臣们先尊她为皇太妃，后又尊她为皇太后；废除高太后为尼，迁至冷宫的瑶光寺。

这是一场典型的政变，让这个年轻的女人，走上了北魏的政治舞台。

 

她，毕竟是一个年轻的女人。假设她十八岁进宫，此时，也不过是一个二十五、六，青春年少的美少妇。

她是不幸的。丈夫死了，她成为一个年轻的寡妇；然而，她又是幸运的。躲过了一场劫难，给了她临朝听政的机遇。

逃离死亡。这也许，是上苍在冥冥之中巧妙的安排……不，在她的内心，有虔诚的信仰。也许，她相信这是佛祖的保佑，让她获得了人生丰厚的回报。

 

她，是政变中崛起的女人。她知道，这个位置并不属于她；她也知道，附逆的朝臣把她推上这个位置，也就有了索取政治回报的理由。

走上朝堂，临朝听政的那一刻，她知道她必须谨慎，她让臣下称她为“殿下”，颁布旨意还只是“令”；然而她又是聪明的，她知道如何获得权力。在他看透群臣的心理之后，把“令”改称为“诏”。一字之差，足以显示出身份的不同。

于是，群臣上书尊她为：陛下。

她知道，此刻她有了皇帝的权利。拥有皇权，我为什么不能称“朕”？

 

在北魏曾出现过另一个女人。她，可以让献文帝交出权柄，她，可以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号令天下。她，就是旧时前朝拓跋焘的女人，丈夫的老祖母文明皇太后。

她获得像她一样的权利，也希望像她一样的尊重。当然，她们都是处于权力颠峰上的不幸女人。但她更希望也能像她一样，拥有自己喜爱的男人。

她以“以明帝冲幼，未堪亲祭，欲傍《周礼》夫人与君交献之义，代行祭礼。”

祭祀，自古都是男人们的事情。迂腐的礼官博议以为不可，而她却欲以帏幔自鄣，观三公行事。凡是有权力的地方，自然就会有马屁的存在。她把期待的目光，放到了侍中崔光的身上，崔光引前汉和熹邓后荐祭故事为证。

中国的法律就是这么怪，只要有行政上的先例，自然就可以作为案例法引用。

太后大悦，遂摄行初祀。

 

在她执政的时代，北魏虽国库充盈，但是整个政局并不稳定。世宗皇帝统治的十五年中，爆发了十次农民暴动，有四次是僧侣领导的。加上孝文帝时期的两次，一共发生了六次僧侣起义。

北魏僧侣起义，不但捣毁官府，杀死地方官吏，同时还对外公开宣称：“新佛出世，除去众魔。”僧侣作乱，是因为，他们并没有遵照佛祖的戒律。要铲除“异教”，就必须弘扬“正教”。所以，她派遣僧侣西行求法，追求纯正的“原教旨主义”。

她要“弘法”，就必须广建寺院，就必须普渡众生。

当然，她也是一个具有创造性的女人。她曾经发明了“申诉车”，在人多的地方亲自受理案件，或者当场审理，或者移送有关机构。

她的这场政治秀，在社会上也赢得了一些赞扬。

 

史书上记载，她佞佛。宁毋说是，她以自身的经历感觉到，这一切都是佛祖保佑的结果。她渴望安宁。正如佛祖保佑她逃离劫难一样，同样保佑北魏王朝的安宁。她决定在洛阳兴建永宁寺，祈求佛法永保国泰民安。

北魏迁都洛阳之前，在山西平城建有一座永宁寺。重建造永宁寺，这一次，却遭到大臣们的反对。永宁寺建造工程浩大，引起当时全国性的关注。借助史书，我们依然可以查找到，当时朝中群臣上书反对的奏章。

面对群臣的反对，胡太后不为所动。胡太后痴迷于佛法，建筑超豪华佛塔，必须动用“图谶命符”之说。在中国人的信仰中，天是万物的主宰，借助上天的旨意行使，这样才能平息民怨。

据杨炫之记载：修建永宁寺时，“初掘基至黄泉，得金像三十躯。”儒家讲天人合一， 这是“天意”的一种合理阐释。

 

浮图建立起来了。

“浮图”，就是我们所说的佛塔。永宁寺成为一个象征。那座拔地九十丈的超高浮图，距京师洛阳百里以外，就可以远远地看见它的身影。

永宁的寺浮图，是当时洛阳的标志性建筑。犹如巴黎的埃菲尔铁塔，伦敦维斯特敏斯特教堂的大笨钟（the Big Ben），纽约哈得逊河畔的自由女神。

 

洛阳永宁寺超越皇家建制，不仅体现在一个“九”上。

在《洛阳伽蓝记》中有记：“寺院墙皆短椽，以瓦覆之，若今之宫墙也。四面各有一门，南门楼三重，通三道，去地二十丈，型制似今之端门。”

正如作者杨炫之所言：永宁寺的型制，完全按照皇宫的标准建造的。

据现代考古勘测：这座寺院的围墙呈南北长方形﹐南北305米﹑东西260米。塔北一片较大的夯土遗迹﹐东西长60多米﹐建筑面积1300平方米以上。

寺院正殿基址规模显示豪华绚丽，可与天子朝会的太极殿大有一比。

 

你不停地营造庙观，并下令各个州都兴建五级浮图。

在洛阳城内，诸王、贵人、宦官、公主等各建寺庙，上行下效，相互攀比。当时，洛阳的房屋，大大小小，竟然有三分之一，都是僧侣和尼姑的寺院。

你又常常设立斋会，大加施舍，动以万计，府库为之虚竭，但你并没有经营民生的举措。

乃父胡国珍，“年虽笃老，而雅敬佛法时事洁斋，自强礼拜。”故其去世时，胡灵太后下诏自始薨至七七，皆为设千僧斋，令七人出家；百日设万人斋，二七人出家。

 

她宠信宦官。那位年幼时手不释卷，成年时察言观色的小太监，成为了胡太后的贴身心腹。清河王元怿风仪俊美，胡太后逼而淫之。元怿并非轻薄之徒，素有才能，好文学，礼敬士人，在当时很有威望。

元怿是皇族小叔子，肥水不流外人田，自家人总比外人放心啊。

太后妹夫元义掌管禁军，宦官刘腾因卖官弄权，都曾遭受元怿的申斥而怀恨在心。二人诬陷清河王谋反，唆使小皇帝诱杀河清王，并把你幽禁在永巷内，他们把元怿引入宫内秘密杀害。

轻薄，换来的是一场宫廷政变。你也成为了永巷冷宫软禁的囚徒。

 

六年之后，当她再次临朝听政的时候，她并不知道，已不再是当初的社稷。宗族、外戚、太监，联合掌权，买官卖官，朝纲大乱。

她宠幸大臣郑俨，拜其为谏议大夫，昼夜宫中伺候，可称为“侍衣大夫”。郑俨休假回家时，太后常让几个太监和他一起去。见到自己正妻，只能匆匆聊上几句闲话，马上就被催促回宫。

郑俨和中书舍人徐纥，狼狈为奸，把持内外，时称“徐郑”。黄门侍郎李神轨，宫庭内外也盛传和太后有染。李神轨的父亲就是那位在府库，扛绢过多扭伤腰的李贤，果真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。

《南史》记载，魏国大将杨大眼的儿子，杨华勇武过人，相貌堂堂，被胡太后诏见后逼幸。虽然蒙太后宠幸，但杨华心中惧祸，怕事泄被灭族，趁机率部出逃至南朝梁国。

胡太后追思不已，亲自创作《杨白华》歌辞：

“阳春二三月，杨柳齐作花。春风一夜入闺闼，杨花飘荡落南家。含情出户脚无力，拾得杨花泪沾臆。秋去春还双燕子，愿衔杨花入窠里。”

以物拟人，词甚凄惋，极尽浓情。她还让宫女们昼夜连臂环绕，踏足歌唱，忆念情人。

 

 

靠山山倒，临水水流。该来的，终于来了。

也许，这也是天意吧。边将逃降，宗室谋逆，陆续又有柔然、朔州胡人、沃野镇民破六韩拨陵、高平镇民赫连恩，南秦州豪强等造反，后有边防六镇军民，不堪虐待而造反，狼烟四起，魏国大乱。

北方六镇，是当时北魏在北方的门户。同时，镇守六镇的士兵和“兵户”，是北魏王朝建立基业的基石，处理不好就等于点燃一座军火库。

她解决暴乱的办法，当佛法不管用的时候，就只能“以暴制暴”。她并不知道，平叛中，崛起了尔朱荣、高欢、宇文泰……一个个豪强，正在乱世中寻找机会，皇帝轮流做，何年到我家？

 

当你走出幽闭的冷宫之后，她依然需要爱情。但是，你并不知道，怎样才能够获得爱情？年幼的小皇帝渐渐长大，他才是这个宫廷的主人。所以，你害怕，害怕小皇帝知道赶走他的情人。

在亲情、爱情和权力之间，她选择先下手为强，清除小皇帝身边的障碍。亲情和权力的争夺，终于爆发了，她必须清除自己权力上的障碍。鸩杀小皇帝，另立幼君，也许是唯一的选择。

文明皇太后能做，为什么你不能做？是的，她做了，她杀死自己亲生的儿子，而文明皇太后杀死的却是自己养子。

 

永宁寺是一个象征。它承载着北魏王朝的国运，在佛法与天意的对决中，昭示着拓拔王朝的鼎盛与衰落。

据说，在永宁寺佛塔之上，有一只说的宝瓶。宝瓶，是一个吉祥的征兆。

宝瓶、宝瓶，义在保佑北魏王朝，平平安安。

在她第二次执政不久，也就是在526年的夏天，一天狂风大作，大风发屋拔树。刹上宝瓶挣断了铁链，从九十丈高塔随风而落。

周幽王，曾经烽火戏诸侯，博得美人一笑。为稳定政局，她用孙女当做幼君，事情过后，有立三岁的孩子当皇帝。

“狸猫换太子”，天下愕然。两个月以后，尔朱荣兴师问罪的大军，就从太原出发渡过黄河，兵锋直指洛阳。

尔朱荣是有备而来。一场屠杀即将开始。

 

在尔朱荣起兵之前，就拥立清河王世子，元子攸作为新皇帝。尔朱荣兵锋直指洛阳，又派劲兵直扑宫内，抓住太后和小皇帝。

尔朱荣在洛阳城北，邙山之北的黄河南岸，召集百官前去行宫赴驾。当北魏王朝那些王公大臣，满朝文武百官到达尔朱荣军营时，尔朱荣引领满朝百官与行宫西北，说要在这个时候祭天。

当王公大臣们聚齐的时候，排列骑兵把他们团团包围。尔朱荣以天下丧乱，孝明帝崩除为由，皆因群臣的贪虐，不相匡弼造成的，于是纵兵屠戮。

北魏王朝的精英，在顷刻之间，两千多人束手就毙，惨死在尔朱荣骑兵的刀下。

这就是著名的“河因事件”。

 

翻开历史的尘卷，她临终究竟对尔朱荣说些什么？我们无法知道，在模糊的历史记录中，有这样的记载：

——太后对荣多所陈说，荣拂衣而起。太后及幼主并沉河。

胡太后，和那位登基两个月的小皇帝，就这样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。

文明皇太后，她做的事情，你为什么做不得？

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你缺少什么？

 

当你想真正找一个爱着自己的情人的时候，小叔子被杀、郑俨、徐纥，在关键的时候，也只能出一些馊主意，看事情不妙也就留之大吉了。你不知道是为什么，你寻找的情人为什么那样靠不住，因为文明皇太后的恩宠是恩赐，而你的宠爱则是卖淫。

虽然你们同样命犯桃花，按命理学的说法，老祖母的桃花石墙里桃花，而你却是墙外桃花更易折啊。这就是政治原罪，让你付出的代价。

文明太后“多智，猜忍，能行大事，杀戮赏罚，决之俄顷”。“性严明”，对于左右宠幸的人，“亦无所纵”。

在佛法与天意的对决中，你输了，输得很惨。也许是当年对元妹夫元义有手足情，所以才让你在死后的报答，妹妹才没有让你的尸骨流进大海喂甲鱼。

 

胡太后被投入黄河的地方，就在今天小浪底水库，昔日的黄河孟津渡口吧？

天意还是人祸？我们并不急于下结论。

胡太后死了。洛阳城内永宁寺佛图，依然在洛阳城内高高地耸立。

如果没有北邙山，站在黄河渡口回望，应该可以看到它高高的身影。

 

后记：永熙三年（534）二月，永宁寺的佛图，被一把天火焚毁。

大火燃烧了三个月不灭。一年以后，永宁寺在战争的烽火中，依然弥散着余烬的烟雾。

也是在这一年，永熙三年七月，孝武帝西奔长安，投奔宇文泰成立西魏。

永熙三年十月。高欢进入洛阳，拥立清河王世子元善见，成为东魏皇帝。

 

一千五百年后的今天，陇海铁路横穿永宁寺的遗址。不知昼夜运行的列车，是否打扰了一个皇家寺院的宁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