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杂志

顾颉刚与钱穆

cnkafka — Wed, 26 Mar 2008 03:01:00 GMT

近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的《顾颉刚集》，搜寻资料时正好找到一些顾颉刚与钱穆的“交往”资料，现收录如下，聊资谈助。

顾颉刚以“层累的古史观”闻名于世，为胡适弟子。 “层累的造成的古史观”的内涵是什么呢？顾颉刚写道：

我很想做一篇《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》，把传说中的古史的经历详细一说。这有三个意思。第一，可以说明“时代愈后，传说的古史期愈长”。……周代人心目中最古的人是禹，到孔子时有尧舜，到战国时有皇帝、神农，到秦有三皇，到汉以后有盘古等。第二，可以说明“时代愈后，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”。如舜，在孔子时只是一个“无为而治”的圣君，到《尧典》就成了一个“家齐而后国治”的圣人，到孟子时就成了一个孝子的模范了。第三，我们在这上，即不能知道某一事件的真确的状况，但可以知道某一事件在传说中的最早的状况。（顾颉刚《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》）

胡适曾把顾颉刚的方法概括为四种方式：（1）把每一件史事的种种传说，依先后出现的次序，排列起来。（2）研究这件史事在每一个时代有什么样子的传说。（3）研究这件史事的渐渐演进，由简单变为复杂，由陋野变为雅驯，由地方的（局部的）变为全国的，由神变为人，由神话变为史事，由寓言变为事实。（4）遇可能时，解释每一次演变的原因。

胡适认为顾颉刚的史学研究方法可以称之为历史演进的（evolutionary）方法。尧舜禹的神话、黄帝神农伏羲的故事等等，都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去研究。而史事和神话的演进，由简单到复杂，由陋野变为雅驯，由地方的（局部的）变为全国的，由神变为人，由神话变为史事，由寓言变为事实，都可以通过研究力图找到导致其每一次变化的原因。

顾颉刚之女顾潮、顾洪著有《顾颉刚评传》一书，内有对顾与钱穆交往的记述：

钱穆不赞成康有为《新学伪经考》的观点，而知先生赞同康之观点，恰好先生向其邀稿，便作《刘向歆父子年谱》一文应之。此文无疑是与先生争论，然先生并不介意，将其发表在自己所主编的《燕京学报》上。先生对钱氏笃实的学问甚为尊重，又推荐他至燕京大学任教，正因二人治学方向有些不同，先生才更希望他能对自己有所补偏救弊，不久还将新作《五德始终下的政治和历史》请钱氏批评，后又将他们对此文的往返辩论公诸于世。50年后钱氏对于此仍感叹不已，说道：“此种胸怀，尤为余特所欣赏。固非为余私人之感知遇而已。”

参考其他资料，顾潮、顾洪此处记录大体属实。当然，虽经由顾的推荐，钱穆得从一中学教师一举成为国内名教授，但也并非一帆风顺。即使是一向以雅量高致著称的胡适都与钱发生过龃龉，而其起因则据称是关于老子所处时代的争论。传闻自有失实之处，不过，钱与胡适关系不洽倒是事实，胡掌台北中央研究院院期间，钱即一直无法入选研究员。不过，钱虽对胡大有意见，但并未影响他对顾颉刚这位胡门弟子的好感。多年后，钱的及门弟子余英时还著有《未尽的才情》一书，专从顾颉刚日记分析其心态，恐怕亦多少受其师之影响。

不过，交情自交情，学术自学术，钱穆对顾之“层累古史观”，是确实很少认同的，我不知其是否有专门的辨难文字，不过其在《国史大纲》一书中，确有系统之批评，现抄录如下，供参考：

传说神话之审订，近人为之尤力。（如顾颉刚等所编集之《古史辨》。——说明，原书中此为双行小注，下括号内文字同。）

然中华民族本为一历史的民族，中国古史早已历经古人不断努力，有一番卓越谨严而合理的编订。

……

今求创建新的古史观，则对近人绝对之怀疑论，亦应稍加修正。

从一方面看，古史若经后人层累地造成；惟据另一方面看，则古史实经后人层累地遗失而淘汰。层累造成之伪古史固应破坏，层累遗失的真古史，尤待探索。此其一。

各民族最先之历史无不从追记而来，故其中断难脱离“传说”与带有“神话”之部分。若严格排斥传说，则古史即无从说起。（即后代史亦强半由传说追记，未必皆出历史事变时人当身之记载。）此其二。

且神话有起于传说之后者，（如先有关羽之传说，而渐变成神话。）不能因神话而抹杀传说。（如因看《三国演义》而怀疑及于陈寿《三国志》。）此其三。

假造亦与传说不同，如后起史书整段的记载与描写，或可出于假造，（以可成于一手也，如《尚书》之《尧典》、《禹贡》。）其散见各书之零文短语，则多系往古传说，非出后世一人或一派所伪造。（以其流传普遍，如舜与禹其人等。）此其四。

欲排斥某项传说，应提出与传说相反之确据，否则此传说即不能断其必伪或必无有。亦有骤视若两传说确切相反，不能并立，（如谓某人某日在北平，而另一说则谓见其某日在南京。）而经一番新的编排与新的解释，而得其新鲜之意义与地位者。（如知某人乃以是日乘飞机自北平往南京也。）此其五。

而且中国古代的历史传说，极富理性，切近事实，与并世其他民族追述古史之充满神话意味者大不相同。如有巢氏代表巢居时期，燧人氏代表熟食时期，庖犧氏代表畜牧时期，神农氏代表耕稼时期。此等名号，本非古所本有，乃属后人想像称述，乃与人类历史文化演进阶程，先后符合。此见我中华民族之先民，早于人文演进，有其清明之观点与合理。

关于庚辰本石头记

cnkafka — Wed, 26 Mar 2008 02:54:00 GMT

新买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（以下简称人文）出的影印版庚辰本（准确地说是庚辰过录本）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，四卷，冯其庸序。冯序后另收有胡适《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钞本》。冯序及胡跋均为影印(胡跋非胡适手稿)，冯序写于1993年（癸酉），胡跋则写于1933年，最后落款为：

二十二、一、二十二夜

丁丑年二月三日哲抄於仰屏山馆

鉴于冯序写于1993年，而胡适去世多年，且在当今时代再找个人手抄一遍胡适的文章，也没什么意思（人文应不至于干这样的事），故推定此处丁丑应指1937年，“哲”不知何人，陈蘅哲乎？仰屏山馆是陈蘅哲的居所？如果真是一代才女的手迹，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

我最早看的《红楼梦》即1982年版的人文庚辰本，算下来前后也看了十多次，故对内文还算熟悉，所以号称错别字甚多的后二十回看起来还不算太费力。从前读红时，未及深思之处甚多，此处重读问题不少，现暂将想到的一些问题记录下来，供以后读书时参考。

1、庚辰本向来缺六十四、六十七回。据冯序，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此本时，是用己卯本清代抄补文字补齐。1974年人文影印时则用蒙古王府本，而今次重印，则仍用己卯本补。冯认为“庶几与庚辰本貌既合神亦凝矣。”冯这话其实下结论下早了点，盖己卯本和庚辰本本来都是没有这两回，有了这不知从哪里抄补的两回，能算是原貌吗？冯写的《论己卯本的影印问题》就收有陶洙对己卯本六十四、六十七两回的说明：

庚辰本八十回，内缺六十四、六十七两回。此己卯本封面亦书“内缺六十四、六十七回”，而卷中有此两回，并不缺。细审非一手所写，但可确定同时在别本抄补者，与通行本相近，可知即高鹗所据之本也。尝以戚本对校，则六十四一回异同虽多，大体无差，六十七一回则大不相同，直是另一结构，无法可校，只得抄附于后，以存初稿时面目。

按照我们一般的认识，红楼梦的版本经历了甲戌——己卯——庚辰——……——程甲——程乙的演变过程，这其中最可校验版本变化的就是这两回。己卯与庚辰都无这两回，程乙本的《红楼梦引言》中也特别提到“……坊间缮本及诸家所藏秘稿，繁简歧出，前后错见。即如六十七回，此有彼无，题同文异，燕石莫辨”，可见彼时这两回就是存在问题的。若追究己卯或庚辰本的原貌，都是没有这两回的，现在的己卯本中的这两回也不知抄自何处，所以冯说的“庶几与庚辰本貌既合神亦凝矣”云云，实在是有问题的。当然，这两回的演变痕迹，对推测曹雪芹的写作过程和确定后四十回的作者等，都是有一定启发作用的。

2、较之甲戌本，庚辰本少凡例、第一回又少“石头思凡、由石变玉”的492字。当年读人文1982年版时，从未想过石头和神瑛侍者之间是何关系，但现在看，此处只有甲戌本合情合理。庚辰本对石头和神瑛侍者关系的处理确实草率，应不是曹雪芹原稿。

3、甲戌本凡例有《红楼梦旨义》，多年来就其真假争论不休。然明义等早已提到《红楼梦》书名，故有此凡例并不奇怪。沈治钧在《红楼梦成书研究》中的观点是可以成立的。

4、庚辰本，自11回才开始出现脂砚斋批语，而甲戌本中前十回的大量批语，居然一条都不抄下来，确实是极为奇怪的现象，仅仅是为了节省抄写时间吗？

曹寅的“风月诗”

cnkafka — Wed, 26 Mar 2008 02:50:00 GMT

曹寅，字子清，号荔轩，曹雪芹之祖父。著有《楝亭诗抄》，国内有影印本，不过，我在深圳图书馆只找到了台北县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85出版的《栋亭集》（近代中国史料丛刊三编第四辑）。书中除收诗外，还包括词和文，卷数记不清了，待下次再查阅时补记。此书依据的版本为康熙原版，为曹寅死后所刻，虽是影印本，也可看出刻写精善，不辱曹寅之名。

我不知道国内的影印版与台北版是否相同，不过值得一提的是，内有曹寅风月诗两题四首，翻检各类红学著作，未见提及，现抄录如下，供研红者参考。

卷一

梦春曲

鸿雁归矣可奈何，春月脉脉生微波。

楼船万石临中河，饮酒逐景欢笑多。

翠帕出帘露纤手，绿鬓紫兰夜香久。

宝瑟声寒漏未央，及春行乐犹恐后。

月落长河白烟起，美人歌歇春风里。

梦转微闻芳杜香，碧尽江南一江水。

卷四

题秘戏图

一

描眉画目作虫儿，叠骨连尻倒好嬉。

送与盹翁开道眼，莫教重勘十香词。

二

好花空作髻头香，绣被长堆梦两人。

一霎芳魂特无奈，不知谁是女郎身。

三

竹外茶烟奸（原字为：男女男）鬓丝，东风小院落花迟。

十年不作搥床客，已到无心选梦时。

曹寅诗文俱工，尤擅词曲，一向以讲“性命经义”的形象出现，而这几首诗，足可让我们略窥其任情适性的另一面。尤其《题秘戏图（三首）》，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《红楼梦》中那个关于“唐寅”与“庚黄”著名对话：

薛蟠笑道：“你提画儿，我才想起来。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，画的着实好。上面还有许多的字，也没细看，只看落的款，是‘庚黄’画的。真真的好的了不得！”宝玉听说，心下猜疑道：“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，那里有个‘庚黄’？”想了半天，不觉笑将起来，命人取过笔来，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，又问薛蟠道：“你看真了是‘庚黄’？”薛蟠道：“怎么看不真！”宝玉将手一撒，与他看道：“别是这两字罢？其实与‘庚黄’相去不远。”众人都看时，原来是“唐寅”两个字，都笑道：“想必是这两字，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”。薛蟠只觉没意思，笑道：“谁知他‘糖银’‘果银’的。”（二十六回）

颇有一些红学家据此认为曹雪芹不避“寅”讳，进而怀疑其与曹寅（另一处早为脂砚斋和胡适指出的避“寅”讳的例子，这里就不多说了）之间的关系。而从这几首诗，我们倒颇疑心，曹雪芹如此写，说不定正是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纪念曹寅呢！

说明：

盹翁为曹寅别号，《十香词》为辽萧后淫词案中出现的著名淫词。

十香词

　　一、青丝七尺长，挽作内家妆；不知眠枕上，倍觉绿云香。

　　二、红绡一幅强，轻阑白玉光；试开胸探取，尤比颤酥香。

　　三、芙蓉失新艳，莲花落故妆；两般总堪比，可似粉腮香。

　　四、蝤蛴那足并，长须学凤凰；昨宵欢臂上，应惹领边香。

　　五、和羹好滋味，送语出宫商；定知郎口内，含有媛甘香。

　　六、非关兼酒气，不是口脂芳；却疑花解语，风送过来香。

　　七、既摘上林蕊，还视御苑桑；归来便携手，纤纤春笋香。

　　八、凤靴抛合缝，罗袜卸轻霜；谁将媛白玉，雕出软钩香。

　　九、解带色已颤，触手心愈忙；那识罗裙内，消魂别有香。

　　十、咳唾千花酿，肌肤百和装；元非栅沉水，生得满身香。

萧后诗：

宫中只数赵家妆，败雨残云误汉王。

　　惟有知情一片月，曾窥飞鸟入昭阳。

胸中自命真千古，世外浮沈只一沤——读《李鸿章评传》

cnkafka — Wed, 26 Mar 2008 02:33:00 GMT

《李鸿章评传》（南京大学出版社，2006年8月）与《曾国藩评传》同为《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》之一，但本书的“质量”却与《曾国藩评传》有相当大的距离。作者在《内容简介》中自云“本书采取‘传’与‘评’、‘史’与‘论’相结合的方法……”，然也正因如此，“史”不出彩，“论”也无创获之处。读罢此书，除约略可知李鸿章生平事迹外，竟无法了解李氏内心世界一毫，足见作者实无一丝“史识”可言。

今人的史传性著作，以我所读过的来看，首推余英时的《朱熹的政治世界》，其书无论把握传主内心世界，还是对理学家群体和当时政治环境的总体把握，都堪称一流。其对宋朝三次改革运动的勾勒，实为对历史的一次重新开掘；而对孝宗精神世界的描述，更属神来之笔。《曾国藩评传》虽难称精彩，但胜在用心，故读之颇能增长见识。此《李鸿章评传》则因作者无见识，连带读者亦难受益。林黛玉批评贾宝玉说“不悔自家无见识，带累南华《庄子因》”，移此亦当！

李鸿章本人，其实可资揭示之处甚多。首先是李鸿章的行事哲学和内心世界。李首先可说是一个能干的官僚，故把官位看得高于一切。其次，李的见识在当时的国人中属于独醒一类，至少在对西方的认识上高过曾国藩，但他的见识并没有使其真正带领中国走上富强之路。此事虽是所谓“时代之悲剧”，但可供探讨者甚多，即就其思想来源，就可涉及到中华文化与时代之精神层面。再者，李与慈禧之关系，与曾国藩等之关系，与张之洞等之比较，都大有文章可做。而本书对此均一笔带过，除归咎于作者才识不足、研究精神不够外，实无话可说。李鸿章为曾国藩入室弟子，但行事风格迥异，成就亦自不同，身后名声相差尤远，但曾国藩曾向李传授所谓“挺经”，此“挺经”真相如何，亦是一值得研讨之事。然作者均不及此，只令人徒叹其所耗费之时间与金钱，若交给另一人，不知会有怎样的成就？

本书记录甲午之战，尚称详细，聊志于此，以为一得：

据统计，甲午中日战争，如从丰岛海战算起（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三日，1894年7月25日），至《马关条约》签字（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，1895年4月17日），近九个月，其间主要战役是：

1）平壤战役（1894年9月15日-16日），日军分四路猛攻驻朝鲜清军，左宝贵阵亡，统帅叶志超于当夜率守军撤出平壤，狂奔三百里，渡过鸭绿江，直退入盛京九连城、凤凰城一带。

2）黄海战役（9月17日），北洋舰队护送入朝铭（闽?）军至鸭绿江大东沟后返航途中，突遭日本联合舰队袭击。北洋五舰沉，余舰伤，日亦多舰伤。

3）鸭绿江战役（10月24日-26日），四万守江清军不战自溃，日军占据九连城、凤凰城一带，进逼辽阳。

4）金州旅顺大连战役（10月24日-11月22日），清军多不战自溃，日军陷金州旅顺大连，在旅顺进行了四天大屠杀。

5）海城战役（1894年12月13日-1895年2月28日），清军反攻海城未果，并丢失山海关外牛庄、营口等地，辽东半岛被日军全部占领。

6）威海战役（1895年1月20日-2月12日），日军从海陆两方面将北洋舰队封锁在威海卫，多艘舰艇被击伤击沉，舰队提督丁汝昌等先后自杀。北洋水师全军覆灭，中国败局已定。

探讨此战失败根源，非本文之务。聊可记者，以下二事：

1）卫汝贵为盛军统领（？），以吃空饷、虐待士兵闻名，出战前，其妻写信给他：“君起家戎行，致位统帅，家既饶于财，宜自颐养。且春秋高，望善自为计，勿当前敌。”卫在战争中一再脱逃，致使此信为日方缴获，并在战后被日本文部省编入了教科书，以为日本国民的反面教材。

2）李鸿章认为此役是“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国之师，自知不逮”，梁启超亦赞同此一观点。“至最可笑者，刘公岛降舰之役，当事者致书日本，求放还广丙一舰，书中谓此舰系属广东，此次战役，与广东无涉云云。”